半夏小說

第 5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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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0 章

四月的上海,玉蘭花落盡的時候,香樟樹開始換葉子了。老的葉子變紅,風一吹就落下來,新的葉子嫩綠嫩綠的,在陽光下亮得發白。葉浣每天走過校道,腳下踩着沙沙響的落葉,心裏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倒計時。

姜愉的畢業大戲定在五月中旬。排練越來越密集,她不在排練廳的時間越來越長。有時候葉浣下午兩點到,等到四點她才從大劇場那邊匆匆趕過來,手裏拿着劇本,額頭上還有汗。

“你跑過來的?”葉浣遞給她紙巾。

“嗯。那邊剛排完。”

姜愉接過紙巾,擦了擦額頭,在葉浣旁邊坐下。排練廳裏只有她們兩個人,其他人還沒到。

“你那邊排得怎麽樣?”葉浣問。

“還行。周也說我的臺詞太硬了,讓我再松一點。”

“哪段?”

姜愉翻開劇本,指了指其中一頁。葉浣湊過去看,兩個人的頭幾乎挨在一起。她聞到姜愉身上的味道,不是香水,是排練廳裏那種混合了汗水、灰塵和陽光的氣味。她不覺得難聞。

“你念一遍我聽聽。”葉浣說。

姜愉念了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臺詞是一個女兒對母親說的——“媽,我不回來了。”葉浣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
“确實有點硬。”

“哪裏硬?”

“你說‘不回來’的時候,咬字太緊了。”葉浣想了想,“這個女兒不是不想回來,是不敢回來。她怕一回來就走不了了。你試着把‘不回來’說得輕一點,像是不太确定的樣子。”

姜愉看着她,沒有說話。

“怎麽了?”

“你什麽時候學會指導別人了?”

葉浣愣了一下,耳朵紅了。“我就是随便說說……”

“你說得對。”姜愉打斷了她,“謝謝老師。”

葉浣的臉更紅了。姜愉彎了一下嘴角,重新念了一遍。這一次,“不回來”三個字放輕了,像是在跟自己說,而不是在跟母親說。

“對了。”葉浣說。

姜愉合上劇本,看着她。“你還說我臺詞硬,你自己的短劇寫完了嗎?”

葉浣低下頭。她的原創短劇還沒寫完,卡在第三幕。她寫的是兩個女孩的故事,一個等,一個走。等的那個人等了四年,走的那個人走的時候說“我會回來的”,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。劇本的結局她一直沒想好——是讓那個人回來,還是不回來。

“沒寫完。”她說。

“卡在哪了?”

“結局。”

“你想讓她回來嗎?”

葉浣看着姜愉。排練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,桃花眼裏的光很柔和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說。姜愉沒有再問。

四月的第三個周末,葉浣終于把劇本寫完了。結局她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讓那個人回來了。不是大團圓式的回來,是在一個下雨天,她站在門口,衣服濕透了,什麽話都沒說。等的那個人看到她,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站在門口,隔着半步的距離。然後燈光暗了。

她給姜愉看。姜愉坐在書店的老位置,把三頁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紙頁上。葉浣坐在對面,手裏捧着一杯溫水,心跳很快。

“怎麽樣?”姜愉放下劇本。

“太短了。”

“十分鐘,夠了。”

“不是時間短。是故事短。”姜愉擡起頭看着她,“你應該寫長一點。寫到現在,寫到以後,寫到我們畢業。”

葉浣低下頭,把劇本從姜愉手裏拿回來。翻到最後一頁,空白。她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了一句話——“後來,她再也沒有走。”

姜愉看着那行字,彎了一下嘴角。“這個結尾好。”

五月,姜愉的畢業大戲演出了。連演兩場,葉浣都去了。第一場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,第二場坐在第一排。燈光暗下來,幕布拉開。姜愉穿着白襯衫,頭發散着,站在舞臺中央。她演的女兒在外漂泊了十年,終于回到家鄉。家門口的老樹還在,母親還在,但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
葉浣坐在臺下,看着她從舞臺左邊走到右邊,看着她和“母親”擁抱,看着她蹲下來捂着臉哭。那不是姜愉在哭,是角色在哭。但葉浣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她想,姜愉真的要畢業了。不是戲裏,是真的。

散場後,葉浣去後臺找她。姜愉在卸妝,坐在化妝鏡前,用卸妝棉一點一點擦掉臉上的粉底。鏡子裏她的臉從角色慢慢變回自己。葉浣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
“你站那裏乾嘛?”姜愉從鏡子裏看到她。

“等你。”

“進來。”

葉浣走進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姜愉繼續卸妝,擦到眼睛的時候,她停下來,看着鏡子。

“你今天在臺下哭了。”

“你看得到?”

“看不到。但我知道。”

葉浣低下頭。“你演得太好了。”“是劇本好。”“是你演得好。”“是角色好。”“是你好。”

姜愉轉過頭看着她。化妝間的燈光很白,照得她的臉沒有一絲血色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“你今天怎麽了?”葉浣搖頭。“沒怎麽。”“那你為什麽一直說好?”葉浣想了想。“因為你真的要畢業了。”

排練廳裏安靜了。卸妝棉掉在桌上,濕了一片。姜愉看着葉浣,眼眶紅了。不是演戲。

“葉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畢業不是走。”

“那是什麽?”

“是換一個地方等你。”

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伸手擦,擦不乾淨。姜愉拿起卸妝棉,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。動作很慢,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

五月中旬,葉浣的短劇在原創短劇彙演上演出。她演的是那個等的人,站在臺上,等了十分鐘。等那個人來,等那個人回來。最後燈光暗了,那個人沒有出現。臺下有人在擦眼淚。葉浣站在黑暗中,手心全是汗。

謝幕的時候,她看到姜愉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,沒有鼓掌,只是看着她。那雙桃花眼裏,有光。葉浣彎了一下嘴角,然後燈光全滅了。

慶功宴在學校門口的火鍋店。葉浣坐在角落,姜愉坐在她旁邊。有人來敬酒,姜愉擋了。“她不能喝。”語氣很淡,但很堅定。葉浣低着頭笑了。

“你笑什麽?”

“笑你。”

“我有什麽好笑的?”

“你擋酒的樣子,很像我媽。”

姜愉看着她。“我是你女朋友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姜愉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腳。葉浣笑得更厲害了。

散場後,她們走在回學校的路上。五月的夜風很暖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葉浣牽着姜愉的手,慢悠悠地走。路邊的香樟樹換完了葉子,新葉在路燈下亮得發白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畢業後簽公司嗎?”

“簽。”

“簽哪?”

“還在談。”

“你會簽我嗎?”

姜愉停下來看着她。“簽你乾嘛?”

“簽我當你的助理。給你端茶倒水,給你拿劇本,給你擋狗仔。”

姜愉看着她,彎了一下嘴角。“你當助理太浪費了。”

“那當什麽?”

“當女主角。只演我的戲。”

葉浣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你又不是導演。”

“我可以學。”

“你學不會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因為你是演員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,但她的手握緊了。她們走到宿舍樓下,葉浣停下來。

“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葉浣沒有松手。姜愉也沒有。

“上去吧。”姜愉說。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你先上。”

葉浣看着她。“我們這樣能站到天亮。”

姜愉笑了。“那站到天亮。”

葉浣也笑了。她松開手,走上臺階。走了三級,停下來,轉身,跑回來,抱住姜愉。臉埋在她的頸窩裏,聞着她身上的味道。

“怎麽了?”姜愉的聲音很近。

“沒怎麽。就是怕你走了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,伸手抱住了她。路燈下兩個人抱在一起,影子縮成一團。

過了很久,葉浣松開手。

“我真的上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葉浣轉身,走上樓梯。這一次她沒有回頭,但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她。

回到宿舍,葉浣走到窗戶邊往下看。姜愉還站在樓下,擡頭看着她的窗戶。葉浣朝她揮了揮手,姜愉也揮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點一點地變淡,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
葉浣站在窗前,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路。夜風吹進來,很暖。她想起姜愉今天在化妝間說“畢業不是走,是換一個地方等你”。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,但她知道,不管在哪裏,她都會去。

她關上窗戶,躺在床上,把那本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。翻開扉頁,看到姜愉寫的那行字——“表演不是成為別人,是發現自己。”

她在這行字下面,又寫了一行。

“發現自己可以成為很多人,但最想成為的,是站在你身邊的人。”

寫完之後,她合上書,壓在枕頭底下,關了燈。黑暗中,她睜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團水漬還在,形狀像一只貓的背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閉上眼睛。

她夢到了書店。橘貓趴在櫃臺上,林老板在後面的休息室裏煮茶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書架之間的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她坐在老位置,對面坐着姜愉。姜愉在看一本書,她在看姜愉。

“你老看我乾嘛?”姜愉沒擡頭。

“因為以後不能天天看了。”

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擡起頭,看着葉浣。“誰說的?”

葉浣愣了一下。然後醒了。窗外天已經亮了,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,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。她躺在那裏,盯着那道光線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她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以後,我要天天看你。”

對方秒回:“好。”

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,笑了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頭頂。

窗外,五月的陽光很好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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